企业进行虚假贸易、“空转走单”等，合同流、资金流、发票流或许还能凑齐，但货物流往往是缺失的。“四流”中缺了关键“一流”，税收和信贷的合规性也经不起追问。因此，货物流成了大宗商品信贷审批严查的重点。
“以前银行贷款主要看发票流，没办法一车一车去查货。”近日，深耕大宗商品贸易行业10年的刘重阳向上海证券报记者表示，现在不同了，货物流成了这类业务信贷审批环节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上述变化背后是一场针对“开票经济”的去伪存真纠偏行动。“开票经济”核心特点是脱离真实业务活动，以票据流转代替实体经济流转。4月末，国家税务总局发布《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正负面清单》（下称“清单”），将开展融资性贸易、虚假贸易，“四流”（合同流、货物流/服务流、资金流、发票流）不一致，无合理商业目的“对开、环开”发票，虚构交易环节“空转走单”等28种情形列为违规开票负面清单。
“清单”落地后，银行业快速针对大宗商品贸易融资业务完善风控规则。长三角某城商行下发专项管控通知，对大宗商品质押和贸易融资全流程升级风控。“清单”落地至今已满三个月，纠治效应沿着“贸易—发票—信贷”的链条逐级传导，合规经营实体贸易企业获得了更多金融活水。
银行规范大宗商品贷款投放
“清单”落地后，上述城商行授信部负责人李嘉（化名）的工作节奏显著加快。“我行组织了专项学习，第一时间下发专项管控通知，对大宗商品质押、贸易融资全流程升级风控。”据她介绍：主要是贷前加强准入，穿透核查贸易背景；贷中强化仓单、物流、资金等交叉核验；贷后建立常态化回头看机制。严格禁止虚假贸易、虚开发票类业务准入。
银行出台专项管控举措，核心指向企业贸易背景真实性核查。某国有控股大宗商品供应链企业棉花贸易部前负责人林宇（化名）向记者表示，近年来，一批以铜、铝、煤炭为主营业务的贸易公司，利用地方返税政策和银行信贷资源，以极低的税负和融资成本从事开票、刷流水业务，不提供任何实质贸易服务，严重扰乱大宗商品市场正常经营秩序。
这类公司的操作手法，就是“清单”所列的“空转走单”和发票“对开、环开”违规行为。刘重阳介绍，“对开”发票指的是两家企业无真实货物购销需求，“一批货来回卖，相互开票”。这种操作又演变成“环开”：“A卖给B，B卖给C，C再卖给A”。在这一链条中，大宗商品并未发生真实贸易，却通过B与C公司虚构贸易并开具专票，套取银行信贷资金。
“没有真实的货物交付，一间小小的公司办公室却有100亿元的年营收。这就是‘无中生有’的虚假贸易。”刘重阳说，另一种仓单交易此次也被归入“空转走单”，即货放在仓库里，只需提供过户单完成货权转移，没有实际物流。
近年来，大宗商品贸易行业之所以频发“开票经济”，是因其开票量大、单笔金额高、仓单流转快，在发票的开具和使用上，易形成“空转走单”等违规行为。
国家税务总局披露，今年以来，各地纠治“循环开票”“相互开票”取得初步成效，此类企业较为集中的批发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2.5%，其中煤炭及制品批发业、金属及金属矿批发业开票金额同比分别下降7.1%和5.7%。
林宇观察到，此次整治效应最先落在地方中型有色金属和化工品贸易等企业身上。“税务局发票额度卡得紧，这个月开不完，只能等下个月。”他告诉记者，发票不够用，意味着营收流水跟不上，贸易量被迫收缩。“这些企业现在都在想办法转型，换品种做，不然到年末，银行一看流水掉了，可能直接压降信贷额度。”
“四流”一致成风控硬门槛
企业进行虚假贸易、“空转走单”等，合同流、资金流、发票流或许还能凑齐，但货物流往往是缺失的。“四流”缺了关键一流，税收和信贷的合规性也经不起追问。因此，货物流成了大宗商品信贷审批严查的重点。
一家股份制银行东北地区分行信贷审批负责人张鑫（化名）表示，货物流全链条的痕迹很难伪造。真实贸易必然伴随着发货、运输、到货、质检、入库等一系列完整流程，每个环节都有对应的单据。这些流程上的“空白”在客户经理实地尽调时是藏不住的。
“现在银行授信审批条线明确要求，大宗商品贸易企业提供物流凭证，甚至包括车辆、司机等信息。”刘重阳说。
实际上，对于大型银行来说，大宗商品信贷风控始终很严格。“对一些贸易企业，除了真实的贸易背景合同、发票之外，我们还会核查它的仓库里到底有没有这些货。”张鑫说。
“清单”出台后，为了防堵漏洞，张鑫所在银行又加强了风控手段识别“四流”一致：
贷前看合同——真实贸易合同必须写清货物型号、数量、交付时间等具体信息，假合同往往内容单薄，一眼便能识别，“如果是票贩子，自己就退了”；贷中验发票——发票若在财税网站被多次查询或涉嫌多头融资，若企业在融资完成后注销发票则属虚开；贷后管理——对放款后发现瑕疵的客户，银行会要求补充材料证明贸易真实性，问题客户则在该阶段被持续追踪。
“我行也进一步加强了真实贸易背景核验，对货物流转、发票逻辑、仓储物流凭证、上下游交易匹配度等维度进行审查审批。”李嘉表示。
李嘉所在的城商行已开始逐步布局数字化技术手段完善大宗商品信贷风控体系：一方面搭建内部授信资料线上核验模块，实现发票、资金流水线上比较核对；同时，配套实地走访、核验仓储场地、核对购销合同原件等全流程线下实地管控举措，形成线上、线下双向风控闭环。
易被“误伤”的交易模式
大宗商品贸易企业融资需求高，根源在于其货值高、利润薄、上下游两头压款、缺乏重资产，必须靠大量外部资金维持周转。不过当下，银行加强大宗商品贷款业务风控，大宗商品贸易圈长期依赖的托盘交易（贸易中引入第三方垫资的融资模式）也受政策波及。
合规的托盘交易是一种供应链金融服务，形成“买方—托盘方—卖方”三方合同关系。某股份制银行东北地区支行副行长孙旻（化名）解释说，当下游采购方资金不足时，由托盘方（资金方）先行代垫货款并控制货权，再销售给下游，利用账期为下游提供融资。核心特征是存在真实的货物和买卖双方。
通常情况下，托盘方多为资金雄厚企业。部分具备相关资质的银行以期货交易所大宗商品标准仓单为交易标的，也可开展托盘交易业务。然而，对照“清单”所列违规情形，孙旻称，托盘交易容易因“长得像”融资性贸易和虚增交易环节而出现合规风险。“我们分行已全面暂停这类业务。”他坦言，“开票经济”纠治下，托盘方（企业）可对外开具的发票额度也受限，进一步压缩了这类业务的开展空间。
此外，还有一种仓单交易易被“错杀”。刘重阳举例称，若企业A对市场行情走势判断得当，以23000元/吨的价格买入一批铝，持有至市场价格上涨后卖给B获利。随后，铝价回落，他又计划从B处再次买入，赚取的是市场价格波动带来的收益。
业内人士解释称，这种库转模式在大宗商品行业中是真实且合理的，“但问题在于，一些人把‘开票经济’伪装成库转业务，骗贷、骗取税务优惠、地方补贴，此次打击的是这部分。”
在依法查处“开票经济”违规行为过程中，税务部门发现一些企业的正常经营行为与“开票经济”模式具有相似特征，仅通过指标分析难以精准判定，需结合企业实际情况进行详细核实。国家税务总局要求各地税务部门根据企业经营行为及开票的风险高低分类进行处置，未经实际核查不能简单搞“一刀切”，不能简单对企业进行停票限票或降低发票赋额，切实保障企业正常开票用票需求。
事实上，只要真实贸易的链条经得起核查，挤掉“水分”之后，金融活水的流向反而更加清晰。
“信贷资源就像‘一盆水’，以前部分被刷单企业占用，现在就能顺畅流向开展真实贸易业务的企业。”据业内人士透露，江西某家成立仅3年的贸易企业，近期就获批7亿余元的银行信贷额度，“结算、发票、物流等都能完整提供，银行看得到，就敢放”。
刘重阳称，目前，其所在的铝棒供应链企业每一车货都有完整的上下游物流轨迹。“税务局核查时直接拷贝公司系统里的业务数据，银行也能看到我们的结算记录，加上完整的发票和物流凭证，即可确认交易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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